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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步一步缓缓向你走近,只如我一步一步踏过自己的历史;而当我把林间一缕清风携于臂弯,那似我与时光对话,与记忆同行。
我知道你饱含太多故事,又遗忘了太多传奇;我明白你把江山故国埋藏在心底,把人间生灵烘托于天地。
我渴求与你对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不远万里来到你身边,只为奔赴一个关于时空、关于前世的约定……
地坛,我来了!
第一次与你相会,是在一个夏至日的午后。我惊奇地了解到,过去四百多年,每年的今天是你最美的日子。历代天子帝王,在白昼最长的这一日,与你一年一相会。而你就像一个受宠的妃子,把千古帝王的豪情全都融化心底。这样一个美丽的约定,曾经延续了数百年,但时至今日,王朝不在,万代风云都已化为尘土,还有多少人,会在这一日来到你的面前,面对着黄土与苍生,奉上最虔诚的祈祷?
我简直惊叹,也为之感动,围绕着矮矮三层石基,我久久不愿攀登。我没有想到,过去承载了数代江山大业、王朝社稷的地坛,竟是这般朴实,这般毫不起眼。她完全不似一座皇家的典范,没有明黄的砖瓦,没有雄伟的身姿,石基也早已风化为灰烬的色彩,只有那些千年不变的主人——鸽子——才能一如既往而又旁若无人地享受这里的寂静。
地坛,你为何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究竟是世代变幻,磨灭了你的意义?还是风云不再,你丧失了应有的色彩?
不!并不是这样!我很快意识到,地坛,经历了数百年时光的洗刷,她只是早已习惯了把所有的人间话语埋藏心底,她早已习惯了把天子的豪言壮语转化为凡人的细语倾诉。
我仍旧愿意仰望她,欣赏她;我也会登上最高的一层,试着从她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但我更愿意围绕着她一圈又一圈漫步,尤其当四周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的时候。我只需懒散地挪动我的脚步,偶尔望向地坛,再无其他。那时,我与地坛都抛开一切,相顾无言。
但我仍不了解她。我曾试着从班驳的砖墙去猜测,或是从淡褪的夕阳去揣摩,从细雨中的宁静去体会,抑或从空旷的院内去感悟,但这一切几无成效,她仍旧使我困惑。
但我却发现了自己。
在那个夏至日,我坐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台阶上,望着西方缓缓落下的夕阳和被夕阳越拉越长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地思索:地坛,为什么我无法了解你?为什么我无法走进你的内心?我千里迢迢奔赴向你,难道你就给我这样一个答案吗?我百思不得其解。而当第二次再见地坛,已是一个秋日的午后。那天,天空忽然降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伴着一丝凉意,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滴拍打伞面的声音,仿佛所有的噪音都被隐藏在了世界的背后。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我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地坛,我怎么可能了解你?又怎么可能完全走入你的内心?你立于天地之间数百年,看遍了多少风起云涌、潮涨潮落,又沉淀了多少深邃的思索,我怎能试图去了解你?又怎能去深挖你的内心?可是,你却用最宽广的胸怀接纳了我,你倾听我的心语,与我对话。你就像一面铜镜,让我发现自己、反省自己;你更像一位承载千古文化的哲学家,让我、让所有愿意与你对话的人,看到自己在这广袤天地之间立于何处。
难道不是吗?我曾试着倒退着在地坛周围宽广的院内行走,虽然眼前稍显萧条败落,但视野却越来越宽敞,就像我们面对的历史和世界;我也曾缓缓地一步一步挪向那斑驳坍圮的围墙,可是我并不感到视线越来越受阻,因为我看到了前方的天空,还有墙外无边无际的世界。
其实,何必非要“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呢?今天的我们,把建筑修得高、再高、更高,可是,即使我们登上顶楼俯视这个世界,却再也找不到人在天地之间的位置。 -
那地方太妙了,就像一场梦一样……
2008-04-06 | 文章
“那地方太妙了,就像一场梦一样……”
喻恩泰说在《暗恋桃花源》这部话剧里,他出演的老陶有上面这样一句台词,可是我翻完了《暗恋桃花源》的剧本也没找到这句话,然后我才知道实际演出和文字剧本里还是有不同的。
我要说这个剧本很是深深地吸引了我,那些错乱的台词,最后交叠到一起的两个故事几乎让我血脉喷张,有一种爽到极致的快感。这个剧本当然是要给人一些提示,告诉人们一些难以捉摸的,甚至有些神秘的世事。忘了是谁大约这样形容悲剧和喜剧的不同:悲剧是人类审视人类,而喜剧则是宙斯审视人类。或许喜剧的确有这样伟大的力量。
可是我总是念念不忘老陶的那句台词。恩泰的博文把我的胃口吊到了最高处,可是结局却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踏实的落脚点,两脚悬空,心飘忽着迟迟不能落地。我猜想当年南阳的那位刘子骥先生的心情与此大概有些相似吧,只是他的那种惆怅之情一定是数倍于我了。
于是我便在网上搜寻这部话剧的视频,并且一定是喻恩泰版本的,可是网上只有一些片段,并没有这句话。想必只能等到何时去剧院才有机会亲耳听到这句话了。
然后我忽然开始试图去猜测陶渊明老先生的意思,或许刘子骥正是他本人的代表吧。这篇短短的《桃花源记》我在数年前就已熟知,可是非要等到一个偶然的机会,遭遇到一些事,才能真正体会那种隐忍不出的惆怅。曾经,我只是把这篇散文当作一篇小小说来阅读,然后冷淡地给出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他反映了人们或者作者对世外桃源般美好生活的向往,可能还有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可是我今天不再把它看得这样单薄,“世外桃源”真的仅指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地方吗?或者仅指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或美好的愿望吗?似乎不尽然,至少对我个人来说不仅如此。
生活中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它们可能是美好的,但也可能是不带任何正反色彩的。我们甚至可能平时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对它们视而不见,但是当一种奇妙的缘分降临时,它们忽然就与我们产生了一些神奇的交集,对我们有一种吸引,致使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触及到它们,但它们此时却往往不可望,更不可及。这时,由此而生的失落和惆怅似乎都和这种吸引本身一样,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浓厚,它们交融在一起。
“那地方太妙了,就像一场梦一样……”我想象着这句话从扮演老陶的恩泰嘴里说出时,是一个怎样的场景。那一定会产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漩涡,把我包裹其中,让我愈加迷失。尽管我不知这句话在何时说出,但我仍想象着:老陶从家中逃到桃花源,见到了美如仙境的人间天堂,但也见到和自己妻子以及她的情夫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他又回到家中,再见到已经结合的两人奇怪而有些冷淡的生活,老陶心中会怎么想?——这一切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操纵着一样,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而恩泰本身,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他的文字总是透露着一些奇妙的思绪,他总是能给一些平常的事物笼罩上一圈朦胧的气场。而且,据他自己介绍,这句话和他本身也有着一种宿命般的缘分。因此,我越加感觉这句话最适合从他嘴里说出,老陶这个角色,或许他也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一切,几乎无法用理智来清楚地说明。此时此刻,我只能想象当年的刘子骥,我就像他的后人一样,千百年后,偶尔让我有一个机会,得以如祖先一样,去寻找一个传说中,甚至是神话中的事物。“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可是却仅限于此,我们都没有渔夫那样的好运,前方再没有路,我们都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吸引之源。 -
一
何时爱上江南,我已不愿再追根溯源。一段往事总是经不住时间的推敲,但它的副产品却可能留存更久。正如人们总是奔向一处美丽的风景,但真正见识风景过后记住的却往往是赶路时沿途的细节。我们也可能会把这些细节记录下来,它们也就变成了另外的主角。它们同样表现的是一个人真实的心境,和最初的目的也可以有关。
关于江南的争论似乎已经很多,我的故乡是不是属于这个范围已经不再重要,我甚至时常回忆起“江北”的几处风景。其实我指的是武汉的樱花,因那是日本人最爱的花而总是不能让人充分欣赏。可是当那些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带走你所有的视线时,你不会再拘束于这些界限,你只会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处在此情此景的人一样,理解了时光的涵义。
我时常想起三月的香樟,四月的细雨,五月的凉亭,春天总是这样给人无限遐想。我的幽思于是也会漂游到他们言语中真正的江南,苏州、无锡、扬州、南京,绍兴、或者杭州,甚至上海。那是一个小桥流水人家的地方,有人的地方都荡漾着轻柔的吴侬软语,有水的地方都流淌着柔媚的光影和历史;公园里时常可以看见群聚的戏迷,昆曲、黄梅戏或者越剧,满是悠然自得的生活。
这样的景象我不知有多大程度上属实,但光有亭台楼榭,光有湖光山色,光有小桥流水,光有吴侬软语是不够的,这一定是还要补充点什么。
二
可是要补充点什么,我已经无法言说。我时常想起故乡的湖,我曾经无数次来到它的身旁,那时的情感和现在似乎那样相似,又似乎存在着某种偏差。那时我渐渐开始懂得了冥想的意义,面对着一种你深爱的事物,你总是会想到很多。有时你会急躁地期盼一个结论,但往往会被另外一件事打断;有时你又不会期待着任何的什么,只任由思绪被一种空白抽光。
于是我会开始像一个哲思者那样生活,但不是哲学家。哲学家的东西太理性,太抽象,而我只需要随意地想一些东西,不需要严密的逻辑证明,但仍有因果,有前提和结论。
那可以是关于生命的问题,可以是关于生存的问题,可以是关于时间的问题,也可以是关于空间的问题。许许多多的遐想交汇在一起,如果有精力,我可以把这些问题深入下去,这总会让我得出一些结论。
和结论同样重要的,甚至更重要的,是得出结论的过程。我们总是没有时间去想一些问题,即使有,也会被更多的事阻止。人们常说,思考会使人痛苦,这可能也是人们追求难得糊涂的境界的原因。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愿意放弃已有的智慧?哪怕这些智慧在更有智慧的人,或者更愚笨的人看来都是可笑的。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继续思考下去,因为我们要么就真的很愚笨,要么就还没有真正看透智慧与愚笨的辩证关系。
但也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也可以不期待任何结论,只任由大脑随意飘忽,趋于无为。这也是一种结局。
三
当我开始面对另外一种水时,比如另一个湖,一条河,一场雨时,这种冥想可能会延续。当这些冥想和生活交融在一起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常常无法自拔。这应该不能成为我向往江南的原因,因为我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支配一种情感的,往往亦是这种情感,或另一种情感。
我们逃脱不了情感,在情感面前,再理智的人也可能展现出他无限的脆弱。而当我阻止不了事件的进程时,我只能在心中许下一个没有兑现期的诺言。
我又想到那些放弃爱情的诗人,生活总是要失去一些来成就另一些。今天,我没有资格来说自己可以放弃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既然已无法跳出脆弱的陷阱,无法避开生命的波折,我只能把一切推迟、推迟、再推迟。
于是我们回到了对时光的感慨,于是记忆总是长久地停留在心底。例如我们总是在感慨青春的流逝,其实我们就是在不停的感慨中而从没有意识到:我们从没有伸手去努力抓住它。
四
不知不觉,“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人总是只能回忆和反省自己的过去,却总是认不清现在。时光在每个人身上刻下痕迹,时光又把每个人从过去延续到现在,再到未来。我们一边在改变着自己,一面又沉湎于过去无法自拔。这是我们情感的来源之一,让我们想往,让我们痛苦,让我们孤独,也让我们愉悦。尽管也会对自己说,时间可以洗刷一切,但我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体会到这一点。 -
门被重重地推开,三个警察押着一名犯人出现在门口。
其中一个警察为犯人解开铐在他手上的手铐,推了他一下:“进去。”
门又被关上了,陈安抬眼瞟了一眼那个新来的伙伴。他有1米8以上,长一头棕色头发,平头,皮肤白里微黑,和大多数意大利人的肤色一样。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但比起陈安,他还是要高大壮实得多。
那个犯人很快向四周看了看,打量了一下他今后将要居住的环境,就向陈安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的那张床上。
“嗨!你好伙计。我是安德烈,安德烈·贝尼尼,来自那不勒斯。你呢?”贝尼尼居然一脸笑嘻嘻地望着他。
陈安又望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怎么,你是个腼腆的家伙?哦,我想你应该是个亚洲人吧?不过你的眉心怎么没有一点呢?你们东方人不是喜欢在眉心点一点颜料吗?”贝尼尼很好奇地问。
陈安有点不耐烦,哼了一声,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贝尼尼。
“嗨!亲爱的先生,我们以后可是室友了,你这样我很伤心。我们为什么不聊聊呢?”贝尼尼努了努嘴,又接着说:“要不你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吧?要知道我是和安东尼奥、托马索他们一起抢了几家银行。今天上午在利比尼亚银行,不知警察怎么赶来了,我们一个个都被活捉了。那么你呢?你该不会是偷了一辆又一辆车吧?像那个大鼻子法国佬杰拉尔·德帕迪约一样?哈哈哈哈!”[注]
贝尼尼大笑着,笑得床板也抖动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宏亮。但笑了一会,他看见陈安没任何反应,只得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你可真像那个雷诺先生,我才是大鼻子德帕迪约。”贝尼尼耸了耸肩,也转身躺下,双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我叫陈安,中国人。”好一会儿,陈安忽然出声了。
贝尼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你终于说话了!好伙计,那么说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吧。”
可此时的陈安又显得没兴趣再回答贝尼尼了,他又一声不吭了。
贝尼尼又劝了他一会,无果,只得再次躺下。不久他睡着了,迷迷糊糊中看见几个警察打开牢门,叫陈安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快到黄昏的时候,牢门又开了,陈安被押了进来。他显得十分疲惫,意志很消沉。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脸埋进双手手掌里,瘦小的身躯在昏暗中更显单薄。
“怎么了,安?”
贝尼尼这时渐渐清醒了,他坐了起来,脸凑近陈安:“和我说说吧。”他碧绿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对了,我还不太清楚你叫什么呢?你是叫陈安,还是钱安来着?”
陈安没有回答他,依旧沉默着。突然,他开始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人倾诉一样: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脸仍旧深深地埋在手掌里,全身开始微微发抖。
贝尼尼歪了一下脖子,看了看他,眼睛眯了一下:“他们逼问你了?”
而陈安仍然在呢喃着,这时贝尼尼已经听不明白了,因为陈安大概开始断断续续地念叨起了中文,他就像精神失常了一样,偶然吐出一两句话。这种含混不清的东方语言对贝尼尼来说,简直就像唱歌,但显然陈安此时没有这样的兴致,看得出来,他很痛苦,他抖得越来越厉害。
贝尼尼的眼神开始流露出无奈,他看了一会儿陈安,走过去坐到陈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别难过,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陈安机械地摇了摇头,再也不说一句话,只转身躺下,他把头埋进被子里。
一连几天,贝尼尼总是看见陈安被押出去,每天至少两次,上、下午各一次,有时甚至中午或者傍晚都没有回来。等他回来时,又总是双眼无神,垂头丧气。事实上,他几乎任何时候都垂头丧气。在这间没有窗户的牢房里,他总是坐在床上,靠在阴暗的墙角发呆,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除了每天固定地被押去审讯,和吃喝拉撒以外,他简直能够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有时,他坐在那里,嘴角会突然冒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
而贝尼尼则每天都在尝试着叫陈安对他多说几句话。与陈安刚好相反的是,贝尼尼似乎总是很活跃,他总是把牢房里的各种东西弄得乒乓作响,还时不时地窜上窜下,并没完没了地讲述他的经历和所见所闻,仿佛他这辈子还从没有这么多机会能讲这么多话。有时候,他也会停下来蹭到陈安面前,问他一些问题,可陈安总是很茫然,或偶尔吐出几个单词。
终于,贝尼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奔到门口,拉开门上的小窗,大声叫着:“警察!警察!”
一名看守板着脸孔出现在窗口,很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你们把我的朋友怎么了?”贝尼尼有点气愤地指了指陈安,大声说:“他需要一名心理医生!”
看守往里面看了一眼,冷冷地说:“他没有怎么样,只不过有点精神不振,睡一觉就好了。”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可是他已经很多天都这样!”贝尼尼大声叫喊着:“嘿!嘿!”可是没有人再搭理他。
贝尼尼只得回到陈安床边坐下:“安,你得申请一个心理医生,你这样下去会垮掉的!明天,明天他们再叫你你就和他们说。”
陈安显得很无奈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贝尼尼的审讯也开始了,但他的案子显然没有陈安那么麻烦,警察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更何况,他们是被警察抓到了现场。因此贝尼尼也一直供认不讳。
“安,你进来多久了?”有一天,贝尼尼问陈安。
“大概……有几个月了吧,或许,是几年……”陈安靠在墙角,显然,他已经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
“证据都不充分,他们就把你关了这么久!”贝尼尼有点愤忿。“不过没关系,我在这陪你不是?”贝尼尼又恢复了一脸的嬉笑。
陈安只是苦笑了一下,身子在墙角里陷得更深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抓你?”
陈安沉默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我……被牵连了。”
原来,陈安是中国一家办理中国人赴意大利留学中介公司在罗马分公司的职员,公司老板周礼军涉嫌非法办理入境,可作为普通职员的陈安一直不知情,事发之后,陈安受到牵连。但法庭一直没有拿到足够能证明陈安无辜的证据,而一次又一次的审讯已经把陈安逼得发疯。
“我相信你。”听完陈安的叙述之后,贝尼尼说:“相信我,不久之后你一定会无罪释放的。”
这天晚上,贝尼尼正在酣睡,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阵的呻吟。他在迷糊中探听声音的来源,终于发现呻吟是陈安发出的,他从床上一弹而起,过去拍了拍他:“安,你怎么了?”
陈安无力回答他,只是继续痛苦地呻吟着。贝尼尼摸了摸陈安的额头。
“噢!上帝!”贝尼尼赶紧跑到门口,大声叫着:“警察!”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医生提着药箱在警察的陪同下赶来。他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塞到陈安的胸口听了一会,又取出温度计放入陈安的口中,再拿出来看了看,才对警察说:“他确实病了。快抬担架来,他需要救治。”
在这期间,陈安一直没有说话,甚至呻吟声都小了很多。
直到第二天中午,陈安才又被押了回来,他的双眼红肿,似乎流过泪。贝尼尼赶紧迎了上去,一把抱住陈安。
“安,你怎么了?你应该好些了吧?”
陈安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陈安的话还是很少,但他已经渐渐开始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贝尼尼的喋喋不休上。贝尼尼现在总是会给他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他常常自己被自己逗得捧腹大笑,而陈安有时也会难得地抬抬嘴角。他还会说他的故乡那不勒斯,甚至会偶尔唱几句优美动听的那不勒斯民歌。还会提到他小时候很喜欢足球,那时迭戈·马拉多纳曾带领那不勒斯队登上了意甲之巅。
“马拉多纳是我的偶像,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能够成为他那样的球星。”贝尼尼的眼神迷离起来,他甚至没有注意陈安是否在听:“可是后来我没有踢足球,我父母离异,我跟着父亲。不久后父亲因诈骗入狱,我成了街头小混混,然后我认识了安东尼奥。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贝尼尼收回了眼神,望向陈安。陈安也望着他,似乎在期待着他继续说点什么。贝尼尼耸了耸肩:“可你就不同了,你是无辜的,安。”
陈安又冲他抬了抬嘴角。
陈安再次被提出去审讯的时候,贝尼尼冲到门口大声说:
“安是无辜的!你们没有证据!”
一名警察猛地抓住了贝尼尼的一只胳膊和肩膀,把他往牢房里拖:“贝尼尼先生,请你保持沉默!”
陈安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脸上泛起了转瞬即逝的笑容:
“谢谢你,安德烈。”
陈安的审讯似乎没完没了,也似乎没有任何进展。陈安的律师为他几次申请保释都没有得到批准。陈安每天都要无休止地一次又一次地回答那些重复的问题,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他们中从来没有人相信他,然后他们又会再问,仿佛他们已经认定了答案,不从陈安口中掏出一个他们设想好的回答,他们就不会停止。
相反,贝尼尼的案件明显处理得要快得多。
“明天,就是我最终的判决了,大概我会换一个地方了。”一天晚上,贝尼尼躺在床上,对陈安说:“安,你打算怎么办?”他侧过头去望着陈安。
陈安也躺在床上,双眼望着无尽的黑暗。他似乎想不起该怎样回答,好半天,他才说:“我不知道……我想回中国去,我再也不会来意大利了。”
“我很遗憾。”贝尼尼停了一会说:“但我理解你。”
最终,贝尼尼和托马索·西里奥尼被判18年监禁,他们的头儿安东尼奥·帕罗被判了24年。
于是这间牢房里又只剩下陈安一个人,贝尼尼被转移到其他监狱。临走前,贝尼尼对陈安说:“安,好好照顾自己。对他们态度好一点,配合他们,你会有一个满意的结果的。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当然,是在监狱外。”
陈安点了点头。此时,贝尼尼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随警察走了。
漆黑的房间里,陈安忽然又瑟瑟发抖起来,他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天前的状态。他无助、无望,那些警察一遍又一遍地盘问,甚至是威逼他,连他的律师也不厌其烦地向他询问细节,但事情却没取得任何进展。他的身体也已经虚弱到不行,可他们连这都不太相信,他们说他是在逃避审讯,甚至是在寻找机会逃跑。陈安不由地苦笑了一下,他是想逃跑,谁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想过要逃跑呢?可他哪有这样的本事?连贝尼尼这样一个身材比他壮实得多的里手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陈安还有什么希望逃走?他还有什么希望洗清自己的罪名?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回想贝尼尼之前和他说过的话了,也没有精力再想其他。他只觉得无助,他的精神已经麻木,看不到任何希望。
的确如贝尼尼所说,陈岸其实早就很配合审讯了,事实上他也没有精力不配合他们了。他不再像开始那样动怒,不再发狂,他也不再编造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谎言以图洗清自己的罪名,因为一旦被发现又只会让他们更加不相信自己,甚至罪加一等。他于是实事求是起来,是什么说什么。可是,对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罪名,他又怎么能够承认?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陈安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忍受了,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假意承认,因为这样至少可以尽快结束这让人崩溃的折磨。而正在这时,他的律师来看他了:
“亲爱的安,你终于可以洗清罪名了!”
法庭终于宣判陈安无罪释放,法庭和那些警察们甚至还向他道了歉。而在这之前,陈安在监狱里呆了五个月,精神上的折磨和肉体上的残损是无法估量和弥补的。
出狱时,陈安去看望了贝尼尼。
“安,我就说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贝尼尼在栏杆对面很高兴地说。
“安德烈,谢谢你。我下午就回中国了。”陈安的表情似乎还是有些冷漠。
“这么快吗?”贝尼尼显得很失落:“你以后真的不会再来意大利了吗?”
“嗯,不知道……或许还会来吧。”
“我以后去中国看你吧。”
“好,欢迎你来。”最后,陈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从监狱里出来,陈安并没有很兴奋。外面,意大利的阳光依旧灿烂,空气中飘着幽幽的花香,甚至似乎还能闻到来自第勒尼安海的咸腥味。陈安不由地打了个喷嚏,回想起在意大利的三年时光,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国度了,而生活还要继续,不论是在意大利,还是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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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法国影星杰拉尔·德帕迪约和让·雷诺合作主演过一部电影《你丫闭嘴》。片中的两人也是相遇在监狱,其中德帕迪约(我忘记角色的名字了)很多话,很乐观风趣,而让·雷诺则很严肃冷淡。后来他们两人一起逃出监狱。出狱后的德帕迪约还不肯离开让·雷诺。让·雷诺在一丝不苟地执行一个杀人计划,而德帕迪约却在不停地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他们需要偷一辆车,而偷到了一辆车之后,德帕迪约又接二连三地再去偷车(甚至是两辆警车),理由是他们这样便可以换乘新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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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向海边,月亮正从海上升起,夜间潮汐轻柔起伏,正如他深沉的呼吸。海岸线的另一边,灯塔上的光旋转着,而海的远处,世界黑得一片寂静。
或许有无数条河流汇集到这片海,或许海的尽头仍旧是海。这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屏障。只有海的精灵此时可以在这水上起舞。看见了吗?那闪闪的星光,那似有似无的身影,那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她坐在清凉的岩石上,海水冲刷着她的双脚。一年又一年,海水冲来了也带走了沙砾与贝壳;那柔软的白色沙滩上,脚印出现又消失;还有那些附近的村庄,灯光每夜点燃又熄灭。只有那被月光模糊了的人影,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片海,可有一天会干涸?可会看见干涸的荒地上的一条船?或许多条船?这是那些追寻爱情的人,他们在离开或返航的途中,因为不可抗拒的命运,沉睡在了永恒的港湾。
那些远离的人,或留守的人,心中都有一份爱。他们或在月色温柔的夜晚乘上远航的船,或在同一个夜晚,从此夜夜在海岸回想、期盼、等待。
一年又一年,灯塔的灯终有一天也永远地熄灭了,塔中盘旋而上的楼梯也早已斑驳,那些海岸的岩石被海水冲洗得越来越光滑。而远方的人仍旧没有回来。
再也没有人从这里离开,但这里的村庄也再也没有人居住。人们早在许多年前已涌向了拥挤的城市,他们在那看不见海的土地上进入了另一个生命之环。远离或归来的故事或许仍在继续,但再也没有人等待。
有一年,多年前的女孩回到海边。她在月光下的沙滩上行走;把双脚埋在海水里;她双手抚摸那只剩骨架的船;她再次登上那曾有归航之灯的灯塔。但一切都变了,世界过去了一个纪元,而他的爱人仍旧没有回来。
终有一天,这里的海干涸了,人们终于发现了他们祖先永恒的坟墓。这里埋葬了人们无数的爱恨情仇和对真爱的探求。而此时的人们,却早已丧失了他们不朽的家园。